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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保卫战中幸存老兵彭忠荣的生死47天[图]

2011/12/26 8:23:52 [稿源:潇湘晨报] [作者:倪志刚] [编辑:刘启]

(2009年10月,彭忠荣重回当年战场张家山,向埋在这里的三千英魂敬了一个军礼。资料图)

  战争的痕迹已拂平,老兵完成了他的使命。
  
  远离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远离了生死与共的战友。
  
  战争的疤痕依然还刻在身上,那是一枚枚无言的勋章。
  
  一次次的冲锋陷阵,一次次的死里逃生。
  
  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与沧桑。
  
  老兵不死,只是悄然隐去。——《老兵不死,只是悄然隐去》
  
  红网长沙12月26日讯(潇湘晨报滚动新闻记者 倪志刚)彭忠荣再次登上张家山的时候,已经眉发皆白。他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抬上去的。
  
  当年,他矫健的身影曾在此抗击日寇。如今,他举目四望,张家山草木依依,周围是勃兴的衡阳城,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哪里还有半点痕迹?
  
  得知脚下埋着三千忠魂,他坚持站了起来,拄上双拐,颤颤悠悠地走走停停,热泪盈眶,哽咽失声。
  
  突然,他挺直了身子,敬了一个军礼。
  
  67年了,每当彭忠荣回忆那段往事的时候,依然会哽咽。
  
  “是老弟把我抬下来的,没有老弟,就没有我的命。那前面死了好多人,别人谁给你抬?”
  
  当年,经过手术,他脱险了,但醒来后的第一个消息让他放声大哭。
  
  “我的两个排长都死了呀,我这个连118人,就剩下13个。”彭忠荣说。
  
  纪录片《我的抗战2》之《47天》看片会近日在长沙举行,这个92岁的耄耋老人,看着眼前的《47天》,想着当年的47天。
  
  A
  
  当兵的时候,还是中学生
  
  彭忠志是彭忠荣的弟弟,他91岁了,身体不好,行动也不方便。
  
  不大的房间里,老人将纪念牌、奖章、媒体报道的音视频资料,摆得整整齐齐。在一本泛黄的相册首页右上角,有一张军装寸照,里面的小伙子英武逼人。
  
  “那是我24岁时照的,现在只剩这一张了。”彭忠志说,他当兵的时候,还是个中学生。
  
  他原在娄底文艺中学就读。1944年6月,学校停课后,他前往衡阳寻找哥哥彭忠荣。
  
  在彭忠志的记忆中,哥哥是“黄埔生,马骑得很好,很有军人气质。”
  
  彭忠荣,1919年生,黄埔军校14期炮科毕业,1944年3月调入国民党第十军预十师,任29团迫击炮上尉连长,驻扎在衡山吴集市。
  
  当时,日军已攻陷长沙,下一个作战目标指向了衡阳。衡阳是粤汉、湘桂铁路联结点,又是西南公路网中心,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大战将至,机关、民众纷纷撤出衡阳城。逆着人流,彭忠志进了城。找到哥哥后,他选择留在第十军,成为29团的一名政工干事。
  
  “我在学校本来就是文艺积极分子,会写会画能歌善舞。”彭忠志说,团部分派给他的任务是到街上刷标语,鼓舞市民斗志。
  
  “有一次,我哥哥带领部队去接新式武器,团部安排我到吴集市刷大标语,我很高兴,任务也完成得很好。”
  
  现在,他仍能记得当年的标语:“整军精武,还我河山”,“秣马厉兵,驱逐倭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等。
  
  不过,他写标语、教唱军歌的新鲜劲还没过,日军已经包围了衡阳城。
  
  守卫衡阳的第十军,军长方先觉,旗下4个师,但只有1.7万人,建制严重残缺。
  
  战前,方先觉已下令衡阳民众疏散撤离,“如果不疏散,不晓得会死好多老百姓。”彭忠荣说,这个决策很英明。
  
  B
  
  发射四千发炮弹,炮管通红
  
  1944年6月22日,日军飞机开始轰炸衡阳城。次日,日军分三面进攻衡阳。彭忠志放下了笔,端起了枪,成为督军营的一员。
  
  6月28日,日军发起第一次总攻并投下硫黄弹,引起城内大火,很多房子、粮食被烧掉。彭忠荣说,这样很多伤兵都没法安顿了。
  
  彭忠荣回忆,他的连队有6门82迫击炮,交战期间共发射了4000多发炮弹,炮管打得通红,“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用麻袋浸湿捆绑在炮管上降温。”
  
  张家山是衡阳的制高点,交战双方在这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
  
  彭忠荣说,迫击炮在张家山之战中起了很大作用,他们连队打死了日军68师团师团长佐久间中将等高级军官(记者注:有史料记载佐久间为另一个迫击炮连打死,衡阳会战研究学者萧培考证后认为确实是彭忠荣连队所为。另,日本史料记载佐久间只是重伤)。
  
  “不过,日本人有山炮、野炮、数量多好几倍。敌人发炮时我们经常抬不起头来,只好想尽一切办法,打溜炮。”
  
  彭忠荣说,所谓溜炮,就是打一发躲一发,往掩体内躲。“掩体非常坚固,防空洞很大,内有床铺桌椅板凳,一个防空洞可容纳一个排,上方有铁轨沙包,每根铁轨12米长,炸弹炮弹都顶得住。”
  
  “不打仗时,弟兄们都在防空洞内打麻将。每天嘻嘻哈哈,好不快乐。”彭忠荣回忆说。
  
  战斗异常惨烈。彭忠荣说,他亲眼看到两个担架兵用竹床抬一个伤员送往城内,被机枪击中,“三个人死在一堆。”
  
  多日连续战斗,双方都无法收尸,天气炎热,奇臭无比。几十年过去,彭忠荣说他依然记得那难以忍受的臭味。
  
  彭忠荣说,他每天上观测所都得戴上防毒面具,士兵则只能用橘子皮塞鼻子。
  
  7月11日,日军发起第二次总攻。这次,日军投下毒气弹。彭忠志说,他当时闻到了强烈的刺鼻味道,戴防毒面具时还出了差错。
  
  ——由于没有经验,他直接把面具戴到脸上,结果毒气还是进入喉咙,“摘下来一看,原来是没有揭开莲蓬头的铁盖。”
  
  彭忠荣记得,当时中美联合空军飞虎队也赶来参战。在战斗中,一架飞虎队的飞机被击中,冒着烟向衡阳城区坠落。
  
  彭忠荣说,这架飞机正好落在交战的中间地带,为了争夺飞行员,他们与日军展开恶战,“最后守军以牺牲4名士兵的代价,将飞行员救了出来。”
  
  7月底,日军久攻不下,转用心理战术。
  
  “日本人用大喇叭喊话劝降,用飞机抛撒传单,说你们已经对得起你们的国家民族了。你们赶快投诚。不要想解围,援军都被日本皇军各个击破,衡阳城指日可下。”
  
  “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出去投降。”
  
  C
  
  “没有老弟,就没有我的命”
  
  1944年7月27日,彭忠荣说他永远记得这一天。当天,日军猛攻他所守的虎形巢阵地。
  
  “有个老兵杨子琴,是江苏人。他被机枪击中,肚子、肠子都落在地上,满身鲜血直流,他喊‘彭连长救命呀’,但这个时候,日军又打枪又丢炸弹,我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实在没法救他……”
  
  67年前的往事,彭忠荣记忆犹新,他说他心如刀绞。
  
  当敌人冲上来时,彭忠荣大喊“冲啊”,一道与敢死队的战士迎敌。不过,冲出战壕不久,他被日军三八式步枪击中,子弹由左胸上方贯穿前后,负重伤。
  
  “我躺在地上喊人来救,都在肉搏,哪个管得上你?”彭忠荣说,后来他昏迷过去。
  
  这天部队撤下时,在后面督战的彭忠志没发现哥哥的身影。
  
  “当兵是为哥哥,来衡阳是为哥哥,哥哥不见了怎么办?”他发疯般往阵地上冲,从死尸堆里找出彭忠荣,送进了野战医院。
  
  “是老弟把我抬下来的,没有老弟,就没有我的命。那前面死了好多人,别人谁给你抬?”在看片现场,彭忠荣感叹。
  
  手术后,彭忠荣脱离了危险。不过,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让他放声痛哭。
  
  “我的两个排长都死了。我这个连118人,就剩了13人,还不是最惨的,有的连只剩了七八个。”
  
  彭忠志说,哥哥在医院进行了简单治疗,几天后转移到一间民房养伤,他负责为哥哥进行简单护理,“当时没有麻药,每次加药都痛得死去活来,用过的绷带还要洗了晒干再用。”
  
  食物缺乏,卫生条件又恶劣,很多士兵都患上了红白痢疾,彭氏兄弟也不例外,拉了一二十天后,两人体重迅速下降。
  
  彭忠志记得,因为缺医少药,有的重伤员伤口生蛆,剧痛难忍后投江自尽。还有些伤兵,由于没有治疗,活生生痛死。
  
  D
  
  65年后,再登张家山
  
  交战双方都在苦熬,衡阳城内已是弹尽粮绝。
  
  “那个时候,开始就是想援兵,后来总不来,都绝望了。”回忆起援兵迟迟未到,彭忠荣很愤怒。他说,常德被围时,第十军救援最快,甚至牺牲了一名师长,结果衡阳被围了40多天,还没一支援军打进衡阳城。
  
  8月8日,为保存全体官兵和数千伤员的生命,方先觉决定与日军停战。历时47天的衡阳保卫战结束,彭氏兄弟等人也成为战俘。
  
  彭忠荣回忆,在押解途中,有人说穿铜扣军装者要被杀,无和平证者要被杀,“没有办法,很多人只好扒死尸上的衣服,或者用金戒指换和平证。”
  
  在战俘营,彭忠志被抓去当挑夫,“挨了日本人几枪托。”
  
  兄弟俩分别被关在一个房子的楼上和楼下。一天深夜,在看守的日本兵睡熟后,彭忠荣挪动楼梯把彭忠志接下来,又偷了两套日本军服,化装成日本兵逃了出来。他们的目标是江华县,因为父亲在那里当锡业局局长。
  
  “到处都是日本兵,我们穿了日本军装,沿途很少被盘问。有时碰上,就说两句简单的日本话蒙混过关。”
  
  不过,逃到农村后,村民也把他们当成日本兵,见了就跑。住进一个村民家后,他们不敢睡觉,怕被村民杀掉。
  
  兄弟俩又困又饿,后来遇上了一位老人,“我们说是第十军逃出城的,老人半信半疑,带来两个拿汉阳造步枪的年轻人,盘问了好久才相信了,给我们换衣服、招待吃饭喝水,乡政府发给我们每人10块光洋作为慰问金,又派三位老百姓用轿子一乡一乡、一保一保接力送到道县。”他们最后到达了江华,与家人团聚。
  
  伤养好后,彭忠荣又参加了方先觉的207师。彭忠志则考上中央警官学校,后来参加了湖南的地下党工作,解放后在公安、教育系统等单位工作,直至退休,现在住在养老院。
  
  2009年10月,在阔别衡阳65年后,彭忠荣再次登上张家山。
  
  当年,他曾在此浴血奋战。如今,他是坐在轮椅上,由众人抬上了山顶。
  
  彭忠荣举目四望,张家山已然草木依依,周围是勃兴的衡阳城。他的眼中透出几丝迷茫:当年硝烟弥漫的战场,哪里还有半点痕迹?
  
  1946年2月,第十军预10师师长葛先才重回衡阳,收得第十军将士遗骸3000余具,并建烈士公墓于张家山之巅。
  
  如今,墓葬和碑石皆已不存。
  
  不顾众人的劝阻,彭忠荣坚持站起来,拄上拐杖,颤颤悠悠地走走停停,热泪盈眶,哽咽失声。
  
  突然,他挺直了身子,敬了一个军礼。
  
  档案
  
  衡阳保卫战
  
  抗战后期,日军向豫湘桂黔地区发动大规模战略性进攻,希望打通大陆交通线,衡阳保卫战(1944年6月22日-8月8日)即发生于此时。此役,方先觉以第十军1.7万余人,抗击日军10万人。《日本帝国陆军最后决战篇(衡阳战役之部)》中称,日军伤亡19380人,其中军官伤亡910人(战死390人)。
  
  抗战史研究专家、《1944:松山战役笔记》作者余戈认为,“第十军孤城死守47天,几乎是1万多人伤亡,伤员6000多人,应该说打到了最后一刻,在整个抗战史上像衡阳这么惨烈的死守一个城市,打到最后,这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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