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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合成未来|我们奔县吧·第二季

来源:红网 作者:王义正 黄刚 张必闻 编辑:杨怡晴 2026-10-20 11:59:45
时刻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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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我们奔县吧》第二季,如约而至。第三期,我们走进“九澧门户”津市。

合成生物制造,被视为“国运之争”,小城凭什么上桌?

答案或许在那碗粉里:牛肉自山区来,稻米自湖区来,在津市的碗里合成;人才技术自大城市来,在津市的锅里合成。津市最擅长的,一直是提供那个“碗”。

本期报道,长文溯源,视频看今,手记问心,三个视角回答一座县城如何“合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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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颖 制图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义正 黄刚  摄影记者张必闻 津市报道

清晨六点,津市的街巷已经苏醒。牛骨汤熬了整夜,码子一字排开——一碗牛肉粉,是很多津市人每天雷打不动的开场。

当地流传,明时朱元璋遣少数民族士兵南下屯垦沅澧,他们不食猪肉、不惯稻米,遂把米磨浆为面,以牛肉为臊。米粉配牛肉,由此诞生。

“这个故事存在艺术加工的成分。”曾任津市市党史办方志办副主任、市文联副主席,长期研究津市地方史的向满华说,津市牛肉粉是山区牛肉和湖区稻米的合成品,是经济地理的产物。

就像这座城市的得名方式——“傍津设市”,意为渡口边的市场,同样是合成而来。

从古至今,“合成”二字似乎一直是读懂津市的钥匙,这一次,关键词是合成生物。

截至目前,津市已聚集41家生物制造企业,可生产200余种高端合成生物产品。

其中,利尔生物的精草铵膦产销量占全球60%以上,新合新生物的皮质激素系列产品占据全球近70%市场份额,引航生物的兽药抗生素中间体全国市场占比达40%。

合成生物制造被视为引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关键技术,它通过工程化设计微生物细胞工厂,以可再生生物质为原料,能高效生产化学品、材料、药品和能源,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石化路线,被誉为“国运之争”的产业。

无论是国家层面还是湖南层面,都将其列为未来产业的重点。

一座湘西北内陆小城,如何把这颗全世界都眼馋的“明珠”攥在手心?答案,早就藏在了那碗津市牛肉粉里。

一碗粉的秘密

津市不缺米,却不养牛,要吃牛肉粉,牛肉从何而来?

湖南四大水系之一的澧水,行至津市,是入洞庭前的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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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颖 制图

津市因水而兴。明嘉靖年间,这里已是“千户之聚”;民国《津市志稿》记:“澧水门户,九澧通衢”。码头“日夜装卸,舟楫不绝”,街巷“白日喧阗,夜灯如昼”,十分繁华。

彼时,在津市建会馆的商帮多达13省,故当地有“七桥八拐九庙十三宫”之说,十三宫就是13省商人的会馆。

到了上世纪50年代,澧水流经的湘西北地区都在津市商圈内,辐射人口近600万。各县采购站、销售点设在津市,牛、马、猪等土特产或在此交易,或经水路外运。

经贸多样、移民多元,催生包容的饮食风格,牛肉粉就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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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牛肉粉。(海原/摄)

牛肉从外地来,米从湖区来,却在津市的碗里合成出舌尖上的精灵,抚慰往来商旅。

津市最擅长的,一直是提供那个“碗”。就像这里的合成生物制造产业,人才、技术都从大城市来。

而真正让牛肉粉从一碗小吃变成地方名片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1951年,津市开始从商贸城市转向工业城市。至上世纪80年代,津市已经成为湖南的轻工业重镇。

湖南的第一台拖拉机在这里出厂、第一袋精盐在这里出锅,斑马蚊香、麦穗味精、乐川煤炉、航海牌油漆,都从这座小城出发,火遍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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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生产的斑马牌蚊香。

那时候的津市,到处是工厂,家家有工人。

“当时,财政收入87%上缴国家,只留13%,企业办托儿所、幼儿园,医药费实报实销。”向满华说。

工业的红利,也落进了牛肉粉的碗里。

“上世纪70年代津市人还在家里吃早餐,但到了80年代就开始不在家吃了”。向满华回忆,当时企业特别多,职工有工资、有奖金,日子好过。

牛肉粉制作简单,且当地有米粉厂,工业摊薄了生产成本,很快就成了津市人早餐的第一选择。

脱颖而出的牛肉粉,成为津市的餐饮文化名片,并走出湖南走向全国。

津市市政协原主席贺修双说:“如果从‘经济产生文化’的视角去看,津市牛肉粉走俏,与津市这座城市的工业基因密不可分。”

就在津市如日中天的一个早晨,跟往常一样嗦完一碗牛肉粉的向顺滋来到单位上班,却接到了一份“烫手”的调令。

正是这张调令,意外拉开了津市生物制造产业的序幕。

一口大锅的执着

1974年,向顺滋临危受命,担任津市日化厂党委书记兼厂长。

位于澧水西岸的津市日用化工厂,主要生产雪花膏、哈利油、洗衣粉等低端日化品,1970年就开始连年亏损,濒临倒闭。

经过调研,向顺滋认为,必须开发新产品才有出路。几年里,他带领企业先后研制氧化铁红、硫酸亚铁,轻质油等新产品,但均因投资大、污染重而放弃。

一个偶然的机会,向顺滋听说了有关酶制剂的信息,开始用一口大锅试制,但进展缓慢。

酶制剂有很多种,应用广泛,最常见的如酿酒、发面、饲料添加等。

铁了心要搞酶制剂的向顺滋,在取得津市领导同意后,组织技术人员前往北京、上海、山东等地考察,最终决定利用四川食品研究所的技术,生产酶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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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酶制剂厂。

1978年,津市日用化工厂正式更名为津市酶制剂厂,注册“梅花”商标,成为全国第二家酶制剂厂。

“从日用化工到生物化工的跨界,意味着一切都要推倒重来,需要极大勇气。”向满华说。

靠着新产品糖化酶,到1980年,企业扭亏为盈。

当时,工厂匿身于一条窄巷,场地受限,产能无法提升。而“家里底子厚、选择多”的津市对“小众”的酶制剂,也尚未足够重视。

为此,向顺滋靠着一股倔劲,四处游说、八方求援,最终争得津市市委市政府支持。

“1982年,酶制剂厂利用已停产的津市车辆厂厂房,扩大产能。当时,为了支持酶制剂厂的发展,津市市委市政府投入了120万元的改造资金。”向满华说。

这笔“风投”,很快见到了效果。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津市已成为中南五省最大的酶制剂生产基地。

据津市政协主编的《津市文史丛书·工商卷》所述:1951年澧东机制油厂的建立,通常被视为津市生物发酵工业之源。而1978年津市酶制剂厂的成立,正式拉开了津市涉足生物制造业的序幕。

1984年,中共中央4号文件将“社队企业”统一更名为“乡镇企业”,表面看是名字的更换,实际上是政策松绑。一时间,乡镇企业在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

三年后,从津市酶制剂厂退下来的向顺滋在津市食品研究所的支持下,与人合伙在阳由乡创办新型发酵厂。

该厂和津市酶制剂厂形成“一所两厂”机制,生产相同的产品。

区别在于,一个是国有企业,一个是乡镇企业。

当时,改革开放即将进入第十个年头,沿海地区轻工业爆发,从工艺到理念不断冲击着内陆的老牌工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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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工业博物馆内,罗列了当地曾经的国营工厂。

市场环境突变,叠加机制弊端,津市许多国有企业仿佛一夜入冬。

“凡是退休的工人都要在厂里拿工资,还要包医药费,生老病死全归厂子管。”向满华说,到了上世纪90年代,津市很多国有企业退休工人比在岗工人还多,包袱太重。

形势急转直下,但新型发酵厂的成立,却为津市的生物制造产业埋下了“后手”。在这里,向顺滋等来了李洪兵。

一片森林的缘分

1985年,从中南工业大学(现中南大学)化学系食品工艺专业毕业的李洪兵,被分配到津市工业技校当老师。

阳由乡新型发酵厂成立后,李洪兵加入。他在这里与向顺滋相遇,并一路从车间工人成长为新型发酵厂的副厂长。

“他们更像师徒关系。”原津市发酵厂副厂长李海清回忆道。

1996年,包括津市酶制剂厂在内,津市许多国有企业资金链断裂,面临停产。

津市发酵产业走到生死关口,在阳由乡那间宿舍里,李洪兵开始筹划一个“接盘”方案。

1997年12月,李洪兵联合李海清,与原津市酶制剂厂另一位副厂长张锦杰等人,成立鸿鹰祥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以租赁形式,承包了津市酶制剂厂的生产经营权。

三年后,津市酶制剂厂被公开拍卖,鸿鹰祥以400万元竞得,老牌国企彻底变为民企。

津市的酶制剂产业,也由此进入新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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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健生物的厂区里,建筑物上写着“科技创造未来”。

2001年,中国加入WTO谈判接近尾声。此时,全球最大的酶制剂企业——美国杰能科(Genencor)在中国筛选代工厂。

李洪兵看到了机会,只身飞往美国,并成功拿下了杰能科的大单。

2003年起,鸿鹰祥95%以上的产品销往美国,其产品糖化酶成功打入国际市场。

这一时期,鸿鹰祥得到了极大发展,并在2011年更名为湖南鸿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但对津市而言,此时的生物制造产业仍处于萌芽阶段。

2005年,津市在市区南郊,澧水西岸划出了一块地,启动高新技术开发区建设,为生物制造产业的拔节埋下了伏笔。

随后,李洪兵也将更名后的公司整体搬迁至津市高新区。

2014年,与鸿鹰生物惺惺相惜的“老对手”,广东溢多利集团成功上市。两个月后,溢多利董事长陈少美找上门来,提出合作。通过股份置换,鸿鹰生物成为了溢多利控股子公司。

“引入溢多利,是津市生物制造产业的关键一步。”贺修双说,正是因为李洪兵把这家公司引来津市,才让当地生物制造企业从一棵苗变了一片林。

随后,溢多利在津市相继收购新合新、菲托葳等企业,并布局医药中间体、植物提取等板块,在津市创建科益新生物、康捷生物等企业。

其间,看到生物制造产业潜力的津市,开始整合资源——糖厂专供发酵原料、雪丽纸厂的自发电、锅炉蒸汽并网供能,一个发酵产业需要的“水电气糖”配套闭环,在津市高新区里悄然成形。

几年后,李洪兵离开了溢多利的核心运营团队,创办了鸿健生物。

随后,他干了一件李海清口中“对津市‘天大的好事’”。

在鸿健生物的厂区里,有一栋特殊的“半截楼”。李洪兵在这栋里,建了一间中试车间,向全国同行开放,只收成本,不收人工和租赁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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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楼”里的“中试车间”。

这栋“半截楼”,也意外成了津市生物制造产业的“编外招商局”。

留美博士陶军华带着一支8人的博士团队辗转多地考察,被李洪兵的免费中试车间“勾”到了津市。后来,陶军华团队的谢新开博士在津市落地生根,有了引航生物。

四川的范谦,是谢新开的合作伙伴,辗转与津市结缘,后来才有了利尔生物在津市的辉煌。

刘喜荣同样因为“中试基地”来到津市,并在李洪兵的鼎力帮助下创办了新合新生物。

李洪兵说:“成就别人,终会成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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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兵(右)与科研人员在一起。

随着企业越来越多,产业链越来越完整,生物制造终于从食品、化工、车桥等一众产业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津市的“心头好”。

向满华认为:“如果说向顺滋是津市合成生物产业的‘开山鼻祖’,那么李洪兵就是那个让‘一棵独苗’长成‘一片森林’的人。”

一种土壤的传承

“森林”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如果说李洪兵那栋“半截楼”里的中试车间,是把天南海北的创业者引至津市的“磁铁”,那么真正让陶军华、谢新开、范谦、刘喜荣们留了下来的,是磁石之外的那片土壤——水、电、气、糖的配套闭环,是津市市委市政府“说到做到”的信用,是几代干部“抓工业”的执拗与默契。

采访期间,在津市高新区“加速工厂”地块,中科菁萃油茶枯提取液生产基地项目建设正加快推进。

之所以选择津市,中科菁萃(湖南)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付青说,“就是看中这里完备的生物制造产业配套和优质的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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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市区坐落在澧水河畔。

津市高新区党工委副书记刘烽至今记得一个细节。

引航生物落地之初,谢新开团队需要一种特殊的发酵原料,本地供应商一时跟不上。高新区管委会连夜协调,从邻近一家糖厂紧急调运,硬是在试产前把料备齐了。

“企业的技术问题我们解决不了,但企业解决不了的事,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刘烽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分内的事。

贺修双说:“我们这地方,工业立市‘喊’成了肌肉记忆,‘企业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个观念几十年来没断过。”

大规模发酵产业耗水耗电量大,对能源价格敏感的大型生物制造企业原本不倾向选址津市这样的内陆小城。

津市的解法是“研发在外地、转化在津市”——在长沙岳麓山实验室建研究院,在深圳光明科学城建科创平台,在上海建科技成果转化中心。“外脑”负责前端研发,津市本地则集中建设湖南生物制造中试基地和加速工厂,专攻“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关键一跃。

津市高新区党工委书记罗斌介绍,中试基地2025年5月运营以来,已服务20余家企业、科研院所和高校,完成近300个技术成果的验证。

为了让津市的产业发展更稳更准,2021年,津市成立湖南首个县级院士专家咨询委员会,邀请15名院士、23名专家为产业发展提供战略咨询。

津市还在全省率先启动县域科技金融改革试点,组建了津市市生物制造产业创新联盟和科技金融创新联盟,促进产业链、创新链与资金链的深度融合,为未来产业的发展,为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提供“金融活水”。

产业成色要看企业前景,津市推出了“24项降本要素+10项保供要素”清单,从多个维度为企业“减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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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瞰津市高新区。(周献坤/摄)

根据易凯资本预测,到2030年,我国生物制造市场规模将增长至1.8万亿元,占全球市场规模近25%,将成为全球生物制造中心之一。

津市市委书记彭子晟说:“以合成生物学为引领的生物制造产业,代表的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方向,是津市的重大机遇。可以说,发展生物制造是津市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但难得的是,面对生物制造万亿级市场蓝海,津市没有盲目扩张,而是瞄准合成生物细分赛道,培育发展单项冠军企业。

今年7月,津市市党代会提出了新目标,“打造全国生物制造产业先导区”,2030年产值目标300亿元。

而津市高新区,正在努力打造省级“零碳园区”,紧扣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词。

时代在变,产业的参考维度和评价标准在变,但津市人工业立市、产业强市的理念从未改变。

就像津市人对那碗牛肉粉的执着——汤要熬整夜,码子要实在,辣椒要放够,几代人吃下来,味道没变过。

做产业和做米粉,在津市人这里,道理是相通的:认准了的事,就一代一代做下去,不投机,不取巧,不急功近利。得有耐心,得有定力,得相信时间的力量。

来源:红网

作者:王义正 黄刚 张必闻

编辑:杨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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